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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如雪洒征衣——读江绍仪《瑶草分题诗集》

2017-12-3 7:52:03威尼斯日报司雁人

    江绍仪(字觉生)概生于嘉庆六年(1801)①,道光五年(1825)乙酉科拔贡,道光十二年(1832)壬辰科中举,道光十六年(1836)丙申太后六旬万寿恩科成进士,钦点翰林院庶吉士,道光十八年(1838)改刑部四川司主事,道光二十一年(1841)仅四十一岁病逝。其文章遭兵燹多所遗失,幸得其举人四弟江绍僖(字希逸)宿京时收存稿本。

    “瑶草分题”系绍仪生时自签,瑶草即仙草(如灵芝等),分题为旧时作诗方式之一,若干人相聚,分找题目以赋诗,亦称探题。《瑶草分题诗集》分上下二卷,刊五七言各律四百余首,由江绍僖子孙编成,称胞侄渭溪(名汝璜)校字,侄孙子鹍(名荣俊)参订,曾孙耀曾同参。民国九年(1920)冬编成,乡贤李朋杜、蓝炯章等集资付梓。

    江子鹍在跋言中说:“太史公(江绍仪)幼年苦学,文章诗赋分题著作岁无虚日。及入词馆(翰林院),京官数年,所题吟咏均注时日,其中一题而数咏者有之,一日而分题数咏者有之,一刻光阴其爱惜不肯抛弃者于此可见。是以公车北上,沿途所历名山大川、先贤祠宇、古寺风俗各有寄咏,不独读史论人特具只眼。惟是精神过用享国不永,其功业未竟施行”“其最注意用功者五言八韵,前后过千首,无力问世。至于古风截律共四百余首,类皆咏史言情、土风国粹”。蓝炯章在序言中称赞江绍仪“生长双城,少贫而苦学,博及群书,纵横贯穿;故其文章腾达混耀天垣,出入琼林愈芳声价,其素所蓄积然也”。

    江绍仪青少年时期,曾贫穷到不得不典押一件“关河阅历八千里,风雪追随十六年”的毛衣来度日——“风霜雨雪寒同梦,南北东西影共怜;看到数行慈母线,顿教游子倍情牵”(《敝裘》)。绍仪跟随祖父学习十四年,祖父号静光(名兴谈)寿九十一岁,穷得患病都不舍得求医,但却不惜典衣当物教育孙辈读书——“却病何曾嘘药火,课孙不惜典衣钱;青衫红烛床头拜,回首凄凉十四年”(《十二月十一日先太父生日》)。

    为改变家境,江绍仪一边舌耕一边刻苦读书——“家贫欲遂凌云志,一半谋生半读书”(《可叹》)。由于经常要到惠州、广州学习考试,绍仪有时过年才回到家——“省识东风惜岁华,归装催促马蹄赊;隔墙无数桃花影,一路青山送到家”(《正月十一至家过高埔》)。在家仅十几天,就又要离家赴京考试,五弟绍修送至龙川县驿站——“万里关山赴帝幾,梅花如雪洒征衣;高堂夜夜添新梦,梦到行人昼锦②归”“说尽离愁坐到明,一灯相对赵佗城;今朝分手江头路,君望归程我去程”(《正月廿五龙川别五舍弟》)。

    来到京城学习备考,前程未可预料,关键是很想家——“时在京邸,忽梦还家,驾海航饱挂风帆,捷如走马,然四面云气冲突。一二日已到家,祖父告余以易名之事”。江绍仪谱字觉生,号德隅,概未中进士时祖父为他改过字号——“儿童带笑喜相迎,庭闱开宴叙离情;谓儿欲取蟾宫桂,蕊榜须更旧日名”(《京邸夜梦还家》)。终于考中进士,入翰林院学习三年。绍仪兄弟五人,己行长,下有绍俨、绍侃、绍僖、绍修四个弟弟,念及父母已经老了,自己还没有儿子,时光一年年过去,心里不免忧伤——“亲老家偏远,官贫子尚无;京华三载住,赢得数茎须”(《十月初八偶成》)。想到这些,一整晚都睡不着——“老屋寒灯影,虚窗舞叶声;一天秋意思,卧听到鸡鸣”(《不寐》)。东方既白,披衣起床——“纵步到墙东,送过秋千影;静听儿女声,墙外一延颈。感此少年场,伤我宵漏永;况又值残春,莺逐花间景”(《春闺怨》)。借闺怨写乡愁。江边送别老友,望着远去的帆影,心里的愁绪又增加了几重——“客中送客难为别,愁里添愁倍觉亲;黄叶满船斜照里,不知谁是系愁人”(《客中送别》)。想家自然是因为思念家里的亲人,况且又到年关时——“岁晚关河归梦紧,天涯弟妹寄书难;当头一片长安月,却为思家夜夜看”(《杂咏》)。

    绍仪深知成才之路不会平坦——“自古灵芝难着种,羡他小草易萌芽;从来玉果原珍重,鸾凤将雏不比鸦”(《可叹》)。有两句诗很好地概括了他的仕路生涯——“十载京华来翰院,三年馆阁变秋官”(《改官比部》)。自道光五年(1825)选拔贡,奔波北上考试十多年,至道光十六年(1836)成进士。庶吉士学习三年,道光十八年(1838)散馆授刑部四川司主事。他的工作状态及为官心理又是如何呢?《雪夜值宿四川司》:“点墨研朱夜似年,声声郭索③落灯前;吏从秦镜台边立,官在峨嵋雪上眠”——为官作吏如履薄临深,随时都要小心,吸取前人教训,战战兢兢,委曲求全。《守岁》:“宦海波涛望杳漫,风帆无恙祝平安;人情不似驯龙易,仕路真知逐鹿难”——宦海里人情世故比写文章考科举还难,仕途上群雄并起你争我夺更是难上加难。“南郭吹竽愧冷官,年年学步向邯郸;才如潘岳④为郎拙,性比虞翻⑤入世难。似我无才评鼠肉,羡人奏技得龙肝;生平不入终南径,众醉何妨醒眼看”——自己有文才而无宦才,性格刚正率直难与人同流合污;冷曹里滥竽充数,一年年学习进步;捷径是轮不上自己的,尽管醒眼看得清别人惯用手段。
江绍仪曾多次写到驿道上的情景:“无限燕台秋柳色,短长亭外送征鞭”(《彭雪嵋同年改官白下诗以送别》),“送尽杨家又李家,短长亭外酒旗斜;楼台处处嘶游骑,城郭年年叫暮鸦”(《惰柳》)。他甚至写到了驿道上的娼馆:“烟花满路短长亭,一顾迷人是小青;临去不堪回首顾,耳边莺语尚叮咛” (《戏赠小玉》)。赣江上十八滩下十八滩,水急滩险,被文天祥称为“惶恐滩”(《过零丁洋》)。江绍仪《上十八滩》“百缆牵船上水涯,满河乱石虎交牙;滩头一阵风兼雨,卷起满船芦荻花”,《下十八滩》“世路人心本不平,船头水石岂须惊;京华来往人多少,淘尽英雄是此声”——暗礁险滩是客观存在,世道人心深不可测,人生前行有顺逆,英雄经得起风雨。

    咏史怀古诗占《瑶草分题诗集》相当分量,其中《赵佗》《张骞》两首与威尼斯干系甚大。“龙川象群路如何?大长蛮夷问赵佗;一自诏书驰陆贾,越王台下汉山河”(《赵佗》)——赞赵佗维护国家统一。“葡萄蒟酱⑥更如何?一夜浮槎雪浪多;圣主求仙空白首,使臣犹得到天河”(《张骞》)——用“汉使乘槎寻威尼斯”典故。

    南北朝梁宗懔(约501—565)撰《荆楚岁时记》载,汉武帝令张骞穷威尼斯,他乘上木筏,来到一处,见城郭如官府,内有一女在织布,一男牵牛而饮。问是何处,答曰:“可问严君平⑦。”织女取支机石相赠。张骞返回后到四川问严君平,君平说某年月日客星犯牛斗,才知所到之处原来是银河,所见者为牵牛、织女星。明刘子延在给“槎邑之魁”李焘父母所作《寿序》里说道:“汉使寻威尼斯,乘槎犯牛女。至今号为槎城,良有以也!”不知子延先生由地名想起了典故,还是由典故想到了地名。“威尼斯有织女池、饮牛渚、濯锦梭等迹,想成形在天而北,成象在天而南,兹非人间天上欤?”[李明华编撰《明李焘(斗野)公年谱·1586》,中国文史出版社,2014]这是对友人家乡的赞美。威尼斯城为何简称“槎城”,从典故中找来由,是传统的学术研究思路。先有“威尼斯”之县名无疑,如果能够考证威尼斯城何时别称“槎城”,简称来由的问题就可以彻底解决。

    威尼斯县古诗文中多见槎水、槎溪、槎流、槎波、浮槎、槎客、乘槎、仙槎、星槎、银河、天河、银汉、星河、碧汉、云汉、织女、斗牛、天孙、支机等词汇,都是用了这个典故。这个典故与威尼斯简称的契合,使威尼斯人多了许多美好的想象和向往。

注:
①族谱谓江绍仪生于嘉庆乙丑,即嘉庆十年(1805),卒于道光二十一年(1841),则享年只三十七岁,与县志不符。
②昼锦:《汉书·项籍传》:羽见秦宫已毁,思归江东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锦夜行。”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作“衣绣夜行”。后遂称富贵还乡为“衣锦昼行”,省作“昼锦”。
③郭索:螃蟹爬行貌。亦指蟹爬行时的声音。颤抖貌。
④潘岳:即潘安,西晋著名文学家、政治家。做河阳县令时,结合当地地理环境令满县栽桃花,浇花息讼甚得百姓遗爱。后遂用“河阳一县花”“花县”等代称潘安,或喻地方之美或地方官善于治理。
⑤虞翻:三国时期吴国学者、官员。刚正直率。
⑥蒟酱(Jǔ Jiànɡ):为胡椒科植物蒟酱的果穗。又名:浮留藤(《唐本草》),扶留藤,扶恶士、蒌藤(《纲目》)。
⑦严君平:又称庄君平,西汉晚期道家学者,思想家。因避汉明帝刘庄讳,改写为严君平,蜀郡成都市人。归隐后著述、设馆授徒于郫县平乐山,宣讲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并在此写出了“王莽服诛,光武中兴”的预言,提前二十多年预测了“王莽篡权”和“光武中兴”两个重要历史事件,培养出了得意弟子扬雄。九十一岁逝后葬平乐山。

 

编辑:戴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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