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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如一

2018-2-4 19:18:06威尼斯日报肖嫚綝

看《沉沦》的时候,广东迎来了许久未见的、绵延异常的冬雨。乌云编织成笼子,囚禁了太阳。雨丝形成了混沌不明的薄纱,让人看不清窗外的风景。而回南天的水汽罩在了镜子上,让人也看不清镜子中的自己。窗户紧闭,室外的寒气仍不住地灌进来,但屋子里的孤独,却是一毫都溢不出去。

这阴郁的天气,困得我实在凄惨。而郁达夫呢?于《沉沦》而言,也不过是一个步步紧逼的刽子手,硬生生将神经敏感的小男人,逼上了死路。看似神经质、诡异、难以置信,可是,这个年纪的人,哪个不是沉沦于俗世。没有杀掉肉身,也是杀掉了无数个年少时的灵魂。

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
I asked my mother, What will I be
Will I be pretty, will I be rich

这几句词,竟像Wordsworth对主人公所有的魔力一样,直教人落下泪来。近百年后国家一日日富强,可如今十几二十岁的人,哪个不能从《沉沦》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郁达夫是令人佩服的,他知道他笔下的恐惧、迷茫、自责与沉沦,不会拘泥于时代,而会是每个时代的青春之人,心中挥之不去的困兽。只不过现在的人,成为了新的一场流感的罹难者,他们被对平庸的恐惧揪住了心魂,又因抗拒平庸的无力感而苦痛挣扎。
坐在教室的人生,人人相同。手中相同的书本,怎么能让性情各异的人们都同样感兴趣?你轻轻问自己:既然死亡是永恒的结果,我为何要枉费心思过自己不喜欢的人生?这无趣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人生,是不是自己漫长的葬礼?手指轻抚过书本的名字,想着这些大概就是自己的墓志铭了吧!若是今日死去,就只能写这些东西了,因为自己的前半生,没做过什么新奇事,就是学了这些小学教材、中学教材、大学教材。

可小时候瑰丽无奇的梦呢?做美艳无双的公主、挥金如土的富人、仗剑天涯的侠客、桀骜不驯的贵族?莎士比亚写道“即便困在坚果壳中,我依然相信自己是无限空间的国王”。我们每每有了抗拒平庸的预想,就像心里有了一场暴动,有了强烈的情感,有了癫狂、颤栗、窃喜和哀鸣。也像《沉沦》里写的一样,认为“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,轻笑你,愚弄你”,也觉得周围人的目光“总好像怀了恶意,射在他的背脊上面”。恐惧平庸的人,自有不可一世的傲意,又是孤冷得可怜。

“槁木的二十一岁!”

“死灰的二十一岁!”

谁说我们如今的孤独比独自飘零在东海岛国的孤独少一分呢?打开网页,想给自己欣赏的人留些鼓励,想就自己感兴趣的新闻发表看法,但你转眼看见数以万计的留言与评论。看吧,这么多人与你有一样的品位,你那自以为是的真知灼见也不过是雷同的话语。冰冷的屏幕造就的互联网恐慌,不过是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平庸。

哪里有“伊甸园内的‘伊扶’”?这世上令你感到特别的人寥寥无几,与你契合的又是万里挑一。那些“不足为外人道也”的幻想与迷恋,又被羞耻心遮蔽成了“见光死”的东西。在被通讯网络网住的都市里,为了避免秘密插翅而飞,何处不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。想寻一处安静,可这距《沉沦》成书近百年后的现代社会,要上哪去寻千仞绝壁旁的平屋?如此看来,这被《沉沦》点破的孤冷,非但没有减少一分,反而是无处可逃了。

这种对平庸的恐惧,对爱情的迷茫,千百年如一,像你也像我。雨停得悄无声息,而sentimental的青春人,如何才能像雨一样来去洒然,不落爱憎。《沉沦》一遍一遍提醒我“这干燥的生涯,这干燥的生涯”,屋外的路灯亮了起来,单薄的光线好像燃起了整条绿道。为何我那用眼泪湿润的笔端不能助我?当然也是能的,过去的日子自是“悔也无及”,日后的生活更是靡颓无用。这么想着,心情竟然轻快起来,急着去那绿道上吹吹雨后的风。

然而我这和郁达夫一样也许在正派大人看来贫瘠无用、被平庸淹没之人看来可叹可笑的少年心事,自是不会向别人透露半句。

编辑:米永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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