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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嘶惊醒归里梦——再读邓缵先《毳庐诗草》三编

2018-2-8 17:10:43威尼斯日报司雁人

 

邓缵先著,黄海棠、邓醒群点校


邓缵先民国十一年(1922)六月奉准给假回紫金省亲,十三年(1924)七月返迪(乌鲁木齐),二十二年(1933)捐躯新疆。驰驱边塞,离家万里;谋食他乡,双亲渐老。尽管自愿戍边,但思想起伏、情绪波澜还是免不了的。这里再将邓缵先《毳庐诗草》三编思乡感怀、教子说理等内容进行粗略赏读。

民国十一年(1922)四月,家里来信说“垂暮慈亲,思念游子”,邓“指随心痛,绪与肠回”,立即请假“绕道宁夏,渡溯黄河”,返乡省亲。(见《毳庐续吟·自序》)邓缵先思乡诗最令人动容者乃《哈密道中》:

昨夜梦归家,归来家人喜。儿童皆长大,庭树茂如彼。亲戚来聚观,欢容词娓娓。自道作客时,念念及桑梓。尝梦还故乡,昨非今乃是。既归聊自得,再游勿复尔。马嘶惊我醒,乃悟仍梦里。(《毳庐诗草·五古》)

——多年在外,梦回故乡,家人见到都十分高兴。原来的儿童都长大了,庭院中的大树还像过去一样茂盛。亲戚们都来探望,大家相聚其乐融融,我向他们诉说在外面经常想家。现在回来就对了,以后不再走了。嘶吼的马鸣声将我惊醒,原来仍然是在路途中做梦!尽管邓缵先自己说“既归聊自得,再游勿复尔”,但民国十三年(1924)七月,他还是又返回新疆职任,并于民国二十二年(1933)六十四岁时,在暴乱中与长子邓俦卓、儿媳、孙子,同亡于巴楚,尸骨无存,没有葬处。

任职新疆的广东人不止邓缵先一个,《送友人归粤》:“远塞春三月,离亭酒数巡。今君旋粤海,怅我滞胡尘。江路多风雨,山桥有楛榛。敝庐应不远,为报欲归人”——你回去了,我还留在这里,我家离你家应该不远,回去告诉家人我也想回去了。《闻友人东归》:“青云鸿鹄渺茫间,旅梦初醒一破颜。海外七年苏轼返,辽东廿载管宁还。黄河落日孤城路,白石秋风百粤山。不为莼鲈便归去,罗浮梅影满乡关”——听说友人东归,自己又做回乡梦了,苏轼、管宁都有还日,我也归期不远吧;行走在边塞路上,心里却想着家山,不能等到“秋风起,思莼鲈”的时候,因为夜夜梦里都是乡关。《送同乡改官之赣》:“同为羁宦客天山,酒罢离亭泪欲潸;此去西江君莫恨,梅花庾岭近乡关”——即便是迁官江西,离家近点也是很好的。

“在家思远游,驱马向边州;塞外风烟惨,征人无限愁”(《杂吟》(十首之一)——在家时想着到外面闯荡,到了塞外才知道家里的好。《田家乐》:“不种腴田种薄田,半闲半苦自年年。东邻树接西邻树,南亩泉分北亩泉。夏至秫粳冬至酒,篱间樵爨①柳间烟。抱孙翼子身犹健,且灌梅花老屋边”——老家的田园生活自有老家的乐趣。《旅思》:“初日照边墙,征人两袖霜。路遥花寂寞,野旷树微茫。白发催寒碛②,青山忆故乡。龙城消息近,望眼复彷徨”——赴边人自有赴边人的无奈。《九日书怀,奉寄紫金诸友》:“惯作登高客,阳关倚断霞。微官随紫塞,几度负黄花。桑落鞍前酒,天风陇上笳。相期故园菊,晚节惜年华”——往昔重阳时与紫金诸友登高抒怀,如今西出阳关驰赴边塞,几度佳节负约乡园望断;现在且饮鞍前酒,且听陇上笳,待年老致仕回归故乡,再与老家诸友珍惜菊园韶华。《相片寄至家》:“故园一别万余里,荒徼淹留六七年。憔悴容颜玄菟塞③,萧疏鬓发白鸥天。草烘晴日心犹壮,鸟入云霄梦亦圆。寄语家人频细看,画图写我尚依然”——万余里长别故园,六七年游历边塞,容颜日渐憔悴,鬓发日渐减少;寄张照片回家,告诉家里我在边塞还好,请家人放心。《寄内》:“绘来一幅天山景,寄与家人仔细看;短驿长亭风雪冷,披裘五月过重峦”——画幅天山景色寄给内人,让家里看看新疆五月时还刮风下雪,必须穿着棉衣。

邓缵先在苦寒之地度过十五年时,写下七绝《自遣》(三首之一):“渺渺黄沙路几千,萧萧白发满华颠。未知属国情何似,我寓庭州十五年。”(《毳庐诗草三编·七绝》)又有《怀友》叹时光易逝,命运无奈:“光阴蛇赴壑,身世鹤移巢。”(《毳庐诗草三编·五律》)庭州即今昌吉回族自治州,此应代指新疆。
作为地方官,邓缵先的治务职责主要是收税和抚恤百姓,这两者往往又不可兼得。《五古·出郊》:“因骑一马行,言向桑田税”“我亦田间来,闾阎思利弊”“因念篝中粟,粒粒汗血成;田家无乐境,何以劳群氓”。他心里常常是矛盾的,无能为力的,所以在《七绝·即事》中慨叹:“宦路艰难试一登,催科抚字倍兢兢。厨中五斗皆民力,学到清廉愧未能。”(俱见《毳庐诗草》)

作为人父,邓缵先携长子卓赴疆,岑、森两幼子在家,不免时常惦念,写下多首教子诗。《示在家两儿》:“幼毋耽放逸,勉哉劳汝形;试观粱上燕,衔啄未曾停”——从小养成爱读书的良好习惯,就像梁上的燕子不断积累终有所成。《石砚寄至家》:“贺兰一片石,质润色斑然。售世文无价,承家砚作田。良苗添活水,穷巷望丰年。有谷宜孙子,应教世世传”——从新疆寄回一方上好的砚台,希望你们承砚作田,好苗子再添源头活水,就不怕没有丰收年,希望你们把读书求智慧的种子,在我们家代代相传。《示在家岑、森两儿》:“汝年俱长大,吾老愧风尘。学业毋中辍,书帷最可亲。韶光驹过隙,世事鸟鸣春。黾勉承前绪,莹然玉守身”——你们已经长大了,我这么老了还在辛苦工作,勿要中断你们的学业,读书是最好的事情,时光很容易过去,要勉力继承我们家的优良传统,做一个善良正派的人。又《示在家两儿》:“沙尘浪迹催吾老,村僻贫家望汝贤。春野课耕须早起,寒灯勤读合迟眠。涤烦惟玩窗前竹,习静宜观石上泉。门户他时当自立,仍教雁序乐翩翩”——人越老对儿孙心思越重,读书学习要早起晚睡,性格养成要玩竹观泉除躁习静,即使你们学有所成,能够自立门户,也要循序渐进地不断钻研下去。

唐诗崇情,以韵胜;宋诗尚理,以意胜。《毳庐诗草》所载邓缵先刚到新疆诗作,多由理起兴,由意起兴,由事起兴,说理意味甚浓。《古意》:“鲲鱼击北溟,鹪鹩巢一枝。物各抱真性,羽鳞不相宜。大者塞宇宙,小亦足自资”——人的能力有大小,物也各有所长,不好强行比较,大家各尽所能,和谐相处就好了。《乌鲁木齐》:“初因避秦来,息驱边塞垣。风雨慰晨夕,屡思归故园。世事随转烛,生儿还抱孙。栖迟即为家,日计在饱温”——新疆的汉人多因避乱而来,原本都是打算回去的,但时间一长,生子生孙,也就不想回去了,只要能够生活下去,在哪都是一样。《塞翁》:“塞翁马得失,贺吊亦于斯。得物奚容喜,失物奚容悲。世态多翻覆,炎凉俄顷移。趋避人心巧,循环天道垂。塞翁喻此理,名言系人思”—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世态炎凉贫富无常,耍尽人间机巧,也斗不过循环天道。《雁鹜》:“集尔桐间屋,壤尔花下墙。利尽无所恋,饥附饱远飏。一去不复返,烟空台榭荒。主人穷且老,念此摧肝肠”——批评那种势利相交、利尽人散的实用主义。《拟古》:“贫贱思富贵,富贵蹈危机”“勋高诽谤起,事与初心违”——讲出了宝贵的人生哲理:贫穷时想要富贵,富贵后可能陷入危机;功高常遭人诽谤,很多事都与初心违背。《六歌》六首之六:“天山下兮古战场,野旷沙平多白杨。狐狸夜鸣鬼昼哭,征客闻之空断肠。不贪为宝远人服,从古安边戒杀伤。呜呼六歌兮歌词毕,引领中原深叹息”——提出自己对边务的看法:处理边衅,也不要一味贪取边功,应使人心服膺,以不杀为上,已往教训应记取。《有客》:“有客有客愚且拙,终日沉吟复何益;肚皮未是合时宜,愤嫉悲歌弥激烈”——批评那种虽有才华,但好牢骚满腹、空发议论,于事无补的骚客。《流沙》:“求仙并采不死药,多欲不独汉与唐。豪侠一时意气盛,囊括四海吞八荒。自期子孙万世业,裘马炫赫腾辉光。骄矜气焰今何在?华屋成墟生白杨”——贪得无厌,意气用事,古今都有,他们希图长盛不衰、独占辉光;但不择手段获取的财富迟早会化为乌有,看那曾经华丽的屋场现在已经生长出了白杨。《偶成》:“日月两轮速,晓昏成古今。风波淘世事,生死证人心。猿鹤尘中影,鹓鸾空外音。吟身何寄托?漠野一蛩吟”——时光易逝,晓昏古今,感慨的诗人无可奈何,也就做大漠野外一声虫吟罢了。

邓缵先也曾数度面对死别。《掩仆夫骸》:“人生亦有涯,枯朽孰忘怀。随侍风尘瘁,殊方水土乖。七年形似谷,一病骨成柴。北郭红山下,凄然掩尔骸”——虽说谁都会死,但思念之情难以割舍,来到这水土完全两样的边塞,跟随七年的仆人,慢慢病得骨瘦如柴,邓缵先悲伤地把他埋葬在了城北的红山下。《先二兄以甲午(1894)六月辞尘,倏廿余年,追念畴昔,不禁潸然》:“荆树三枝剩两枝,田家只觉树参差。书中懋勖言犹在,梦里相逢路颇歧。共被温寒怀手足,画图传递认须眉。何当佳节空垂泪,雁塞风回雁信迟”——邓家三兄弟,缵先最幼,两兄长在家务、生计、学习方面都曾关照幼弟,无奈二兄先去,如今远在边塞,墓园无扫,不觉悲上心头落下泪来。(以上见《毳庐诗草》五七律)邓缵先民国四年(1915)出关,一仆刘姓,追随数载,病殁,作诗悼之:“数载相随筚篥城④,药炉茶臼意屏营。他乡俦侣艰难共,绝域风霜病惫并。遥指青山堪掩骨,每因新仆错呼名。天涯得剑添惆怅,云路迢遥策蹇行”(《毳庐续吟·七律》)——老家带来的刘姓仆人,数年服侍茶炉炊煮艰难与共,后来不幸病逝了;虽然换了新的仆人,但由于思念太深常常还是呼着老仆的名字,今后的长路都要我自己跛脚前行了。


注:

①爨(cuàn):烧火做饭。樵爨:指打柴做饭;指烧火做饭的人。

②碛(qì):沙漠。不生草木的沙石地。寒碛:冷寂的沙碛。

③玄菟塞:代指边塞。玄菟:指玄菟郡,汉四郡之一。其疆域屡屡因战争及行政重组而有所改变。于公元前108年(汉武帝元封三年)设立时疆域最广阔,亦是四郡里最重要的一个, 大约是今朝鲜咸镜南道、咸镜北道以及中国辽宁、吉林省西部一带,郡治大体在咸镜南道境内。前82年,真番、临屯二郡被撤销,玄菟郡迁至今吉林省一带,东汉时西移至辽东,即为现沈阳市上伯官古城遗址。后为高句丽兼并。

④筚篥城:此指边城。筚篥(bì lì):一种古代管乐器,多用于军中和民间音乐。流行于维吾尔族、朝鲜族等地区。

编辑:米永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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